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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30 03:30

案例 | 准确把握保函欺诈审查尺度,最高法院再审判决再树典范




2018年1月25日,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布了再审申请人为哥斯达黎加东方置业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置业公司”),被申请人为安徽省外经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外经集团公司”)保函欺诈纠纷一案判决书【(2017)最高法民再134号】,合议庭成员为陈纪忠、杨弘磊和杨兴业法官,这必将成为一起在金融界、法学界和司法界三界为金融从业人员、研究独立保函的学者以及司法实践人士所关注的经典案例。笔者第一时间回顾了这份经典并提出拙见以期为保函的依法、妥善应用抛砖引玉,为法律的正确适用建言献策。


作者 | 蒋琪、干文淼

案情回顾



2010年1月16日,东方置业公司作为开发方,与作为承包方的外经集团公司、作为施工方的安徽外经建设中美洲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外经中美洲公司”)签订了《哥斯达黎加湖畔华府项目施工合同》(以下简称“《施工合同》”)。合同签订后,外经集团公司向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安徽省分行(以下简称“建行安徽省分行”)提出申请,并以哥斯达黎加银行作为转开行,向作为受益人的东方置业公司开立履约保函。随后,哥斯达黎加银行开立编号为G051225的履约保函,担保人为建行安徽省分行,委托人为外经集团公司,受益人为东方置业公司,保证事项为施工期间材料使用的质量和耐性,赔偿或补偿造成的损失,和/或承包方未履行义务的赔付。索赔时需要受益人提交一式两份的证明文件,指明索赔此保函的理由,另外由受益人出具公证过的声明指出通知外经中美洲公司因为违约而产生此请求的日期,并附上保函证明原件和已经出具过的修改件。建行安徽省分行同时向哥斯达黎加银行开具编号为34147020000289的反担保函。


2012年2月7日,外经中美洲公司以东方置业公司拖欠工程款为由向哥斯达黎加建筑师和工程师联合协会争议解决中心提交仲裁请求,请求仲裁庭裁决解除合同并裁决东方置业公司赔偿其损失。2月8日,东方置业公司向哥斯达黎加银行提交保函兑付文件,要求索赔保函项下款项。其中,其提交的索赔声明和违约声明称:鉴于外经中美洲公司施工部分品质低劣,不符合标准,需要修改之费用十分可观,时至今日尚无法估量,未能履行其良好施工的基本要件,已违反《施工合同》违约条款第V条第20款之规定,无法达成工程检验的要求,对施工计划造成影响。


其提交的《项目工程检验报告》为2012年1月23日AIA国际建筑师事务所建筑师 Jose Brenes和Mauricio Mora出具的,该报告认定了施工项目存在“施工不良”、“品质低劣”且需要修改或修理的情形。2月12日,应外经中美洲公司申请,哥斯达黎加共和国行政诉讼法院第二法庭下达临时保护措施禁令,裁定哥斯达黎加银行暂停执行G051225号履约保函。


2012年2月23日,外经集团公司向一审法院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保函欺诈纠纷诉讼,同时申请中止支付G051225号保函、34147020000289号保函项下款项。外经集团公司认为东方置业公司已经构成违约,在双方基础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尚在仲裁阶段,且哥斯达黎加法院已下发暂停支付禁令的情况下,仍然向哥斯达黎加银行申请索赔保函项下款项,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是对保函独立性原则的滥用,构成欺诈。一审法院于2月27日作出裁定,裁定中止支付G051225号保函及34147020000289号保函项下款项。3月6日,哥斯达黎加共和国行政诉讼法院第二法庭判决外经中美洲公司申请预防性措施败诉,解除了临时保护措施禁令。3月21日,哥斯达黎加银行向东方置业公司支付了G051225号保函项下款项。


2013年7月9日,哥斯达黎加建筑师和工程师联合协会做出仲裁裁决,认定东方置业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严重违约,并裁决终止《施工合同》,东方置业公司向外经中美洲公司支付1号至18号工程进度款共计800058.45美元及利息,但仲裁裁决书中对于工程质量问题亦有相关表述,即:“第十九期进度款未被监理和业主审查通过”,“事实表明,承包商已多次收到工程项目不达标或有瑕疵的通知,该些工程项目,承包商必须自行改善或由其他次级分包商加以修正,楼盘的外部水泥粉墙工程问题尤为突出。”


2014年4月9日,一审法院做出民事判决,认定东方置业公司针对G051225号履约保函的索赔行为构成欺诈,建行安徽省分行终止向哥斯达黎加银行支付编号为34147020000289的银行保函项下2008000美元的款项。二审法院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维持了这一判决。东方置业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经过再审审理认为,东方置业公司不构成保函欺诈,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并撤销了一、二审判决,驳回了外经集团公司的诉讼请求。


焦点问题



东方置业公司与外经集团公司保函欺诈纠纷一案历经一审、二审、再审近六年的审理过程,但其中的核心焦点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东方置业公司在索赔保函项下款项时是否存在欺诈性索款,即是否提交内容虚假或伪造的单据或者该索赔请求完全没有事实基础和可信依据。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履约保函的目的是担保外经中美洲公司能够按约履行施工合同,而东方置业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外经中美洲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存在重大违约,且东方置业公司明知外经中美洲公司已就合同争议提交仲裁的情况下滥用保函索赔权,违反了诚实信用这一基本原则,构成保函欺诈索赔。


原审法院在认定东方置业公司是否存在欺诈性索款的问题上存在认定事实错误和逻辑关系错误的情形。首先,本案中,保函担保的是外经中美洲公司施工质量和其他违约行为。因此,受益人东方置业公司只需提交能够证明存在施工质量问题的初步证据,即可满足保函单据条款中所要求的“说明执行保函理由的证明文件”。东方置业公司在索赔时提交了由东方置业公司的项目监理人员Jose Brenes和Mauricio Mora于2012年1月23日出具《项目工程检验报告》。该报告认定了施工项目存在“施工不良”、“品质低劣”且需要修改或修理的情形,该《项目工程检验报告》构成证明存在施工质量问题的初步证据。因而,东方置业公司已经举证证明了外经中美洲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存在违约。其次,保函担保的事项是施工质量和其他违约行为,而受益人未支付工程款项的违约事实与工程质量出现问题不存在逻辑上的因果关系,东方置业公司作为受益人,其自身在基础合同履行中存在的违约情形,并不必然构成独立保函项下的欺诈索款。现实生活中亦大量存在合同双方均有违约情形的情况,因独立保函仅担保申请人一方的违约行为,因而只要申请人存在违约情形受益人即可索赔,而不论受益人是否同时存在违约行为。因此,以受益人存在违约情形为由认定受益人的索赔存在欺诈这一逻辑关系是错误的。


再审法院认为,在本案中,外经集团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东方置业公司索赔保函项下款项完全没有事实基础或者提交虚假或伪造的单据,东方置业公司据此向哥斯达黎加银行申请实现保函权利具有事实依据。东方置业公司基于外经集团公司基础合同项下的违约行为,依据合同的规定,提出实现独立保函项下的权利并提交初步证据证明不构成保函欺诈。


律师观点


1
在审理独立保函欺诈纠纷案件的过程中,人民法院不宜过度审查基础法律关系


独立保函的独立性和单据性是独立保函的制度价值所在,基于独立性的特点,担保人于债务人之外构成对受益人的直接支付责任,独立保函与主债务之间分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两者没有抗辩权上的从属性。人民法院在审理独立保函欺诈纠纷案件的过程中,对基础交易的审查,应当坚持有限原则和必要原则,审查的范围应当限于受益人是否明知基础合同的相对人并不存在基础合同项下的违约事实或者不存在其他导致独立保函付款的事实。否则,对基础合同的审查将会动摇独立保函“见索即付”的制度价值。关于独立保函中担保事项、范围的约定以及索赔单据、条件的约定属于私权利的约定范围,人民法院应紧紧围绕保函本身的约定进行审查,如突破这一范围过度审查保函法律关系之外的基础交易关系,则是公权力越权的表现,长此以往必将破坏独立保函的制度基础,使其快速弥补受益人损失的优越性难以发挥。


2
独立保函欺诈性索款的风险应依靠单据性条款防范而非事后的司法救济



独立保函具有单据化特征,即担保人对受益人所提示的单据进行合理谨慎的审查时,只需审查其与保函的规定是否完全相符以及单据之间在表面上是否完全一致,无需对基础合同的履行情况进行审查,独立保函的这种单据化特征无疑可能为受益人进行欺诈性索赔提供了机会。但很多申请人往往仅依靠事后的司法救济即欺诈止付作为救济渠道而忽视了事先的防范措施。独立保函欺诈性索款首要的防范方式应当是事前对保函条款进行有效的设计,形成事前防范体系。


众所周知,寻求司法救济需要当事人付出相当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如果能够在申请保函之初就确立明确、严谨的保函条款,将极大地降低受益人欺诈索款的几率,降低申请人受欺诈的可能和为此付出的成本。在独立保函项下发生欺诈性索款主要是源于保函条款设置不够严密或慎重,尤其是单据条款过于简单,致使条款漏洞被利用,进而发生欺诈。


本案再审期间,外经集团公司向人民法院提交证据认为Jose Brenes和Mauricio Mora并非美国建筑师协会国际会员,因此由其签名的《项目工程检验报告》是虚假的。而人民法院却认为,本案当事方在《施工合同》中以及在保函项下并未明确约定实现保函时应提交《项目工程检验报告》,因此,东方置业公司有权自主选择提交“证明执行保函理由”之证明文件的类型。《施工合同》中以及在保函项下亦未规定上述报告须由AIA国际建筑师事务所或者具有美国建筑师协会国际会员身份的人员出具,因此,Jose Brenes和Mauricio Mora是否具有美国建筑师协会国际会员身份并不影响其作为发包方的项目监理人员出具《项目工程检验报告》。由此可见,本案中,保函中仅约定需提交“证明执行保函理由”之证明文件,而并未约定该证明文件的类型、出具方、出具方所应具备的资质或身份使得这一约定过于宽泛,而受益人提交一份这样的证明文件过于容易。


笔者在过往的多篇关于防范独立保函欺诈性索款的文章中均提到过,如果一项索赔条件没有单据化或者没有指明满足该条件应提交何种类的单据则该条件将在审单时被忽略。同样,如保函中的索赔单据过于简单或过于容易取得,也极有可能被受益人利用实施欺诈性索款。因此,预防独立保函欺诈性索款的风险应依靠保函的单据性条款而非事后的司法救济。


3
滥用独立保函止付令将严重影响我国银行业的国际形象


止付独立保函项下款项应严谨地遵守法律规定,严格把握止付独立保函应满足的各项条件。否则,滥用独立保函止付令将严重影响我国银行在国际金融界的威望和声誉,国外银行将对我国银行开具的反担保函更加小心谨慎甚至拒绝,这必将给我国银行业的发展带来沉重的打击。在本案中,在哥斯达黎加银行已经向受益人东方置业公司支付独立保函项下款项的情况下,如人民法院依然判决建行安徽省分行止付保函项下款项,则可能导致建行安徽省分行被哥斯达黎加银行起诉,这必然影响中国银行的国际信誉甚至中国法院的国际声誉。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金融企业的国际形象总是和这个国家的信誉和形象联系在一起,长此以往,在我国银行的国际形象被毁掉的同时,我国的国家形象也将受到严重地损害。


最高人民法院的这一再审判决在何为独立保函欺诈性索赔、欺诈的认定、独立保函欺诈纠纷的审查尺度和标准等问题上发挥了良好的示范效应,为各级人民法院审理独立保函欺诈纠纷案件统一了裁判思路,可谓是一个里程碑似的的经典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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